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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添
作者:苗理洁(惠州民协会员)    来源:    日期:2018-04-26 21:44:45

 

旧惠州府城有一条从山脚下通往城墙北门的老街叫北门街。北门街“文革”时改名叫解放街,“文革”后恢复老地名再叫北门街(北门街分为两个街名:沿山西麓南北走向的一段称北门大街,这段又被中间的“五一”路拦腰截为两段,两段同名;从山脚下直到北门街的一段称为北门直街,旧时统称北门街)。

北门街有好些读书人家的大屋,如陈姓的陈屋,黄姓的黄屋,李姓的李屋,苗姓的苗屋等。除居住诸多知识分子以外,还有一些旧官吏人家以及平头百姓,旧称市井小民。

一次与老街坊叙旧,说起老街旧事,没想到,有一个人被人多次提起,既不是知识分子,也不是旧官吏,而是平日里做人做事极低调的市井小民——阿添,这着实让我有些意外,不由自主竟想起阿添二三事。

阿添全称大名姓甚又或某添,除了他的家人和居委会主任或居民小组长知道外,许多人都不清楚。但全条街的大人小孩都认识他,因为他是全条街惟一的一间小杂货店(公私合营后归了公的小店)负责人。不管老人或孩子,一律以“阿添”称之。

上世纪60年代,阿添的小店可是街坊们常光顾的地方。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阿添的小店占了大半,还有香烟、火水(煤油)、针头线脑等。谁家的主妇做饭时想起盐罂的盐不够了,会叫孩子:“快去阿添的店仔买8分钱盐回来”(那时1斤盐卖8分钱)。谁家切了几两肉回来,会叫孩子:“快去阿添那里买2分钱绵豉酱回来”(实为黄豆酱,因软烂如绵,故称绵豉酱)。那几两肉必定切得如萝卜丝般细,然后用绵豉酱加点水调开,再滴上几滴麻油和葱花蒸了,就是那天餐桌上最好的菜肴了。经济困难的人家,每天就是几分钱的绵豉酱用水调开蒸熟用以拌饭也算一餐。有爱喝酒的人家,会叫孩子拿只小瓶子到阿添小店倒一二两酒,阿添有一套精致的从一二两到半斤一斤的倒(惠州人称用特制的量具计量买卖的行为)酒用的连柄竹筒(倒酱油的也有),那竹筒装满后绝对不差毫厘。

在我会帮大人买盐、买绵豉酱或倒酱油时,阿添的头发和胡子已经花白花白了,我的脑海觉得应该称他阿伯或阿公之类的,但去到小店最多只是说买什么什么东西,也没敢像邻家调皮的孩子大胆直呼叫他“阿添”。我知道这样很没礼貌。

由于阿添的小店与北门街人的生活密切相关,这也是人们为什么会记得阿添的原因。但还有更让人记住的,就是旧街坊们说起阿添的小店,说起家家户户几乎每天都吃的绵豉酱,就延伸说起他为人和气、做人厚道的零碎细节。

阿添的脾气极好,说话的声音细细的,很柔和,听声调很善良。遇上挑剔的买主,阿添总是让人挑到满意为止,从不向人发火。遇上生活拮据的街坊,买1分钱的针头线脑阿添也同样认真和气服务。有一邻居,每次去买南乳都不舍得买整块,只买1分钱南乳汁,阿添照样舀给他,不过会和气告知他,1分钱只能舀2小匙羹。我记得老屋对门有个泥水佬(惠州话称泥瓦匠为泥水佬),干的是帮人上瓦面补漏的苦力活,那人嗜酒如命,经常喝得满面酱紫色。有时买酒钱不够就向阿添赊酒喝,阿添知道这人虽烂酒,但不会赖账,不超过两天会把钱还他,故一般都应允。要知道,阿添的小店已经归公了,他实际上是替公家打工,替人垫钱是阿添自己吃亏。他若是心歹,平时要扣下买主几厘几毫,积少成多也是他自己得益,因为那是物资匮乏的年代。但阿添做买卖,从来是童叟无欺。老少妇孺到阿添小店买东西,绝对足够斤两。我从来没听人说过阿添短斤缺两的事情。我经常会买3分钱绵豉酱,就有小半碗,用作蒸鱼或蒸肉丝的佐料,用水调开后香喷喷的一大碟。

阿添的小店其实是他自家的厅房,外间摆货,家人吃住都在里间。空间虽狭窄,但物品摆设整齐干净,且质量都有保证,绝对不会掺假。当然,那年头谁也不敢做假。但做事认真与否,买家就最心知。比如说阿添专门从乡下批发而来的绵豉酱(这是我最常买的东西),是用黄豆以传统酿造方法酿造出来的,稠稠的,很香很香。去买绵豉酱的小孩,往往忍不住会用小指头沾上一点放入口里解解馋。那绵豉酱真是入口鲜美,吃过不忘,至今我再没有吃过比阿添小店更好吃的绵豉酱了。

由于阿添的小店与街坊邻里密不可分,自然而然成了一个地标。我儿时的小伙伴在周末商量到别处去玩耍时,就会不约而同地说:“到阿添小店门口集合。”那里最好记认,谁不认识阿添的小店呢。

阿添已去世几十年了,北门直街也拆掉了一半,建成了气派的康帝酒店。却仍有老街坊记得阿添。一个人身后几十年还能让人记住他的好,并说:“某某是好人”,这其实很不容易。阿添若泉下有知,一定会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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