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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忆父亲张可廷
作者:张诒京    来源:    日期:2018-01-20 19:24:56

 

先父张可廷,1888年出生在广东惠州平潭(清朝时属归善县,今属惠阳区)一个名张屋(现名:新张村)的张姓族人聚居的乡村里。先祖父张聘三是个穷秀才,村里的私塾先生。父亲幼承庭训,3岁学字,5岁学诗,后入惠州丰湖书院就学六年。14岁时,参加由学政朱祖谋(清末著名诗人,以礼部侍郎出任广东学政)主考的全省院试,被录取为生员(秀才)。当年惠州府与考的童生有3000名,录取38名,先父名列第一,当时轰动整个惠州府城,被誉为“神童”。朱祖谋按惯例接见被录取的生员,先父呈诗一首:

稚子趋庭解肯堂,欣逢哲匠选文章;

裁成尽把金针度,拔擢曾叨玉尺量。

多士三千瞻泰斗,群才一榜列门墙;

敷天浴日无穷事,岂为科名始献长。

清朝旋即废科举,先父先后被选送到省城的广雅书院和京师大学堂深造。父亲从一个诗书继世、耕读传家的乡村读书郎逐渐步入社会。

旧时代,读书人的社会出路,一是科举入仕,做官;二是落第以教席谋生,或当僚幕。父亲成年后即投身文教事业,一生大半时间教书育人。早年曾在惠州当塾师,后到香港侨风中学、侨英中学任校长,又在杭州的存雅中学任主讲等职。但他心存救国之念,总希望为国家民族尽更大力量。他先后写过下面一些诗句:

却读汉家三杰史,留侯事业本书生。《军次书怀》

入世须为辅世人,昂藏不负百年身。(《示儿》)

文章莫救群生苦,空作贲园席上宾。(《偶成》)

请缨荡寇平生志,报国乘时敢失时?(《酬抗日上将》)

英雄事业无传例,欲画凌烟趁壮年。(《抗战诗》)

男儿气挟风云壮,直捣扶桑报国仇。(《广德》)

平生赏心处,良相并良医。(《酬麻城医士》)

从这些诗句中,显见父亲青壮年时是极具豪情壮志,报国情怀的。因此,在辛亥革命发生时,父亲即加入同盟会,追随孙中山投身革命,民国前期当过军事幕僚。然而,父亲本性是个文人,从政从军非其所长。所以,他的军事生涯为时不久,很快便辞职,出任中学校长等职务。

日寇侵华,抗日战争爆发。国难当头,父亲毅然放下教鞭,再次投笔从戎。先被抗日名将吴奇伟聘为秘书长,赴身抗日前线。父亲的左嘴角的凹陷,就是一次和长官视察前沿阵地时,被日军的枪弹击中腮帮所致。后由他的学生刘孟纯引荐,认识了张治中(刘是张治中的秘书长),被张治中聘为家庭教师,并任职于国民政府政治部,为少将部附。时部长为张治中,副部长为周恩来、陈树人(国民党元老、岭南派国画家)、梁寒操(高要才子、诗人),第三厅厅长为郭沫若。在政治部,人皆尊称父亲为“张老师”。抗战胜利,父亲从重庆迁回南京,旋即辞职,重回教席,任教于金陵大学,后又被委任为国立第二侨民中学校长。

新中国成立之初,父亲回到广州,由于担任过旧政权的军政职务,曾有三年赋闲失业,全家生活一度陷入窘境,只能靠在街头帮人写信、解签和旧友接济度日。记得有一名简柱的商人,敬重父亲的文才,时常资助,后来,他和他的亲戚余藻华还成为父亲的诗徒、诗友。当时知道父亲陷入困境的张治中亦爱莫能助,只能手写一幅尺方大的“安贫乐道”四字寄来,别无他言,以作慰解。

转运是在1953年夏天,一天上午,一部小汽车一直开达广州河南南村的街口,车上下来的是时任政务院副总理的郭沫若先生,直奔到父亲租住的蜗居寒舍寻访旧友,当时轰动地方政要,四邻街坊。过不久,广州市文史研究馆成立,父亲即接广州市长何伟聘书,被聘为首批馆员。后来才知道是郭沫若所推荐。父亲曾有《寄怀郭沫若先生四首》,记述昔日与郭沫若的交往,同时对郭帮助自己得以“南天文馆列微名”表达谢意。我们一家也感激郭老,尽管时下对郭老褒贬不一,但在这件事情上,还是反映了他够朋友,重交情的一面。

入文史馆当馆员,没有太多“政治任务”和重要工作,吟咏雅集、从事文史研究也符合父亲文人的身份和兴趣,更重要的是使他晚年有一安顿之所,得以解决一家生计。所以,父亲对这一安排是满意的,在他的诗集中,也留下不少各个时期赞颂新社会、配合文史馆活动的诗章。例如,广州市文史研究馆成立两周年时父亲献辞:

漫传姓字重儒林,老去难销报国心;

岂有文章扶大雅,曾无芹曝献当今。

丛兰露沁香争吐,玉树风高响易寻;

适馆又经秋月皓,受知何以慰苍黔。

父亲在文史馆供职时间长达近30年,和胡根天、陈景吕、陈子毅、秦生等结成诗文好友。在各个时期的政治运动中,父亲谨言慎行,常以耳聋听不清为由,不乱讲话(其实他并不很聋,主要是为避祸),所以,一直安然无事,“文化大革命”初“破四旧”时,他的老师、诗友、省文史馆副馆长张友仁竟被押上猪笼车游街批斗,令父亲十分惊恐,就把收藏的很多诗书字画烧毁。后来他告诉我说,烧了三、四天才清理完(其时我上山下乡不在家,“文革”期间亦遭劫难),我少时见过的有于右任、陈果夫、张发奎、黄少谷、梁寒操等民国名人题赠的诗联,后来都不再见了。他的诗稿旧作,也多处故意挖空或墨涂去一些民国要人的名字,尽管他如此谨小慎微,仍被勒令到龙洞的筲箕窝水库干校参加学习班劳动改造,行李已带齐,准备出发时,临时又通知不用去了,可能是考虑到他年纪太老了。文革期间,文史馆曾遭解散,父亲被迫令退职(是我代他到越秀桥的市侨联领取退职金的)。

“文革”后,文史馆重开,父亲重新被聘为馆员。这时父亲已进入耄耋之年,对于改革开放,文坛重现一片复苏的新景象,他充满热情,诗兴大发,不断写出新的诗作。还常不顾年高,步行一个多小时,去北园酒家参加诗社雅聚,担任顾问,提携后辈。当时聚集在他的周围和诗、学诗的,有余藻华、简柱、陈鸣皋、叶仲雅、邓长虹、严君肃等喜好诗词之人,他还不时有诗作在报刊上发表,常和外地、港澳的诗友互寄诗作唱和,参加港澳的征文赛诗,还得过奖。那时家中常宾客盈门,都是他的诗友、诗徒,他也开始整理辑录旧作,汇篇结集。直至临终前的几天,他仍天天伏案,笔耕不辍,记得是198236日,正是我小妹结婚的第二天,清晨,他起床如厕,便净后,起身一倒下就昏迷不醒,无疾而终,享寿九五高龄(当时,我家中尚未有坐厕设施。如有则不致如此,可能父亲真是百岁可期)。父亲辞世后,文史馆梁若尘馆长主持举行隆重追悼会,遗灰安放于银河革命公墓。

父亲是一个传统文化培育出来的读书人,骨子里注重的是“道德文章”。他待双亲至孝,是公认的孝子。我的叔叔可乾,26岁就病逝,父亲几十年一直供养在家乡寡居的婶婶。父亲一生清贫,家乡只有四间平房小屋,虽曾做过几任校长,也任过级别不低的官,但都是有名无权的虚职,靠一份薪水维持生计,考虑到抗战后恶性通胀的因素,这份薪水其实很有限。他别无余财,两袖清风,廉洁不贪;一生不烟、不嫖、不赌,只偶尔小饮,从不讲粗言鄙语,一生唯好读书,看报、写诗。父亲是耕读人家出身,所以一生勤劳,除读书写字外,常做家中的扫地,收拾家务等琐事,直至高龄逝世,他一直是自己的衣裳自己动手洗(当时还未有洗衣机),有时衣裤破了也自己缝,不须我母亲代劳。他对我说,自小离家,读书谋生,都靠自己,已成习惯,从河南南村到六榕路文史馆,他一直步行,直至终老。这也是他长寿之道。

父亲对我们子女的教育是非常重视的,记得我四、五岁时,还未识字,父亲就拿出《千家诗》教我背诵。上学后,父亲又常借文史馆的藏书(如《三国》《水浒》《三言》《二拍》《唐宋传奇》等等),(供我阅读,培养我对文学历史的兴趣爱好,到我读中学时,又常到学校去了解我的学业情况,学校老师都知道我有一个“老学究”的父亲。直到他94岁高龄,还为我两个年幼的儿子书写自己的几首诗作,其中《壬戌初春咏荷花一首》:

高人格调道人心,不受尘埃半点侵;

冰雪聪明凭洗炼,泽陂情思屡沉吟。

银塘有影波澄练,玉槛微凉月坠襟;

悟到如来空色相,香风清远耐追寻。

虽然我和儿子未能深刻理解诗句,但也都明白这是他希望晚辈能保持高尚的人品和高雅的格调。

父亲博闻强记,到老年都头脑清晰,许许多多的典故名句,随时可说出自何书、何典;许多古文名篇,羊城五层楼的名联,昆明大观楼的长联等等,他可以一字不漏地背诵出来教我。记得1980年,他已年届九三,惠州市党史办谭力浠主任来广州邀请他回惠州一行,在惠州市文化局和文联的座谈会上,临时摆上笔、纸,要父亲题诗留念。只见父亲略一思索,即挥毫题写了《别丰湖八十年旧地重游,喜赋并致力浠仁丈及此邦群彦二首》:

八十年前一稚童,西湖诗社旧雕虫;

栖禅闻偈通明,元妙谈玄辩异同。

岭海清华留我辈,江山文藻会群公;

风云万里扬去,遥望神皋邈霭中。

 

珠宫一去影迟迟,手把芙蓉系寸思;

坡老流风环示现,丰湖书喜重窥。

那能丘壑忘天下,已老霜华茂鬓丝;

四美二难交会畅,玄黄浩浩尽新诗。

当即座上众人齐鼓掌赞佩他才思敏捷,倚马可待。

那次,文化局还派车派人伴送父亲重游丰湖书院,又专程驱车去飞鹅岭凭吊陈明墓。父亲景仰孙中山,但对陈炯明则有不同于时论的评价,他说陈炯明治粤甚有政绩,为官清廉,不贪财,不好色,私德很好。他的诗集有几首诗记述当年孙、陈两军的战事,一些学者读后认为颇具史料价值。

父亲少小离家,读书谋生,除回乡省亲,极少在家乡。但父亲在家乡口碑极好,乡中老人至今仍传颂着父亲早年为家乡做的两件好事:一是民国时,陈济棠要在平潭乡占用村中土地办糖厂,村中父老告知我父,我父即修书一封给陈济棠,阻止了此事,维护了乡亲利益。二是村里以祠堂为界,分为“南便头”和“北便头”两大房,两边常为一些琐事争斗。一年父亲回乡省亲,正碰上两边争执,准备打斗。父亲即备下酒席,召集两边的父老族长坐在一起,父亲就亲研香墨,把墨水滴在酒中,请大家共饮,讲读书明理之重要,当即两边头人明白用意,立止干戈,兄弟握手和好,从此再无争斗,此事一直在乡间流传成佳话,甚至村中的小学也以这个故事教育学生。20118月村长书记牵头重修张家祠堂,还专门在祖先堂前的右墙上,镶嵌上父亲的大幅瓷像,下书他的事迹,以教育激励族人。

父亲一生主要从事文教事业,民国时期著有不少文、史学、诗词方面的论著,尤以诗词闻名,早在重庆、南京时,常与于右任、贾景德、郭沫若、陈树人、梁寒操、张恨水、余少等文坛:翘楚结社唱和,屡有佳作,被誉为“岭南诗人”。几十年的戎幕、学府生涯,足迹遍及南北山川,经历过清末,民国,新中国,直至改革开放各个历史时期,他留下许多感怀、纪实的诗篇。在他临终前两年,亲手整理忆抄旧作,编为八集廿部,收录诗词约三千余首。只是因为当时的环境所限,无法公开出版。

对于先父的诗词的文学价值,自有历史的淘选和世人的评价取舍,但我们张家的子孙后代,都看成是一份最珍贵的遗产,世代珍存下去。日前,我已将先父全部诗作影印一份呈交广州市文史研究馆作为资料保存,以便研究者可随时查阅。承蒙馆领导的重视,聘请专家选择其中部分诗作公开出版,先父泉下有知亦应笑慰,我作为后人,更是万分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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