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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一件白衬衣
作者:范恒(惠州民协会员)    来源:    日期:2018-07-01 10:05:23

 

读小学三年级时,我被选入学校“六一”儿童节合唱团,去参加乡里的合唱比赛。能去参加合唱比赛,在同学中是一件很光荣的事。

每天放学,老师组织合唱队练习一个小时,半个多月后,淘汰了几个同学。我喉咙唱哑了几次,唱得很卖劲,生怕被淘汰。离比赛还有一个多星期的时候,老师布置说:今天联校来通知了,凡参加唱歌比赛的同学统一穿白衬衣、蓝裤子和白鞋子,请同学们回去准备。同学们一听,叽叽喳喳炸开了锅。有的说有现成的,不要买;有的说,要爸爸妈妈买新的。我一听,脑袋炸开了,蓝裤子和白鞋子倒是有旧的,白衬衣却没有。要买要做都很难,家里经济条件拮据,母亲省吃俭用,勤俭持家,我都是看在眼里的,昨日还有人上门要赊账的猪仔钱。

放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反复想怎样和母亲开口提白衬衣的事。

回到家,看见母亲在菜园子里浇水。我主动淘好米,在灶里添上柴火煮饭,然后到菜园子里问母亲晚上要准备什么菜,母亲低头浇水,说:“拔几根莴笋吧。”我立马过去拔莴笋,完了,又倒回母亲身边,磨磨蹭蹭,想着怎样开口。母亲手脚麻利的舀水、浇菜,一棵棵,一洞洞,一会儿拔菜地里的杂草,一会儿扶正菜苗,跟绣花似地。这些蔬菜是我们家饭桌上的主打菜,母亲“打扮”它们比打扮自己还要认真、仔细。

我怔怔地打量母亲,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薄如竹膜的的确良衬衣,已看不清本来花色,衣领上一圈都是毛边破洞,脸晒得通红通红,几缕掉下来的碎发被汗水沾湿贴在前额上,忙得顾不上拂拭。我嗫嚅着嘴巴,半天才小小声地说:妈妈,下个星期我要到乡里去参加合唱比赛。母亲说好呀!我又说:“老师要求要统一穿白衬衣、蓝裤子和白鞋子。”

“蓝裤子你有一条半新旧的,洗干净,我去找杨婶借个烫斗熨平,白鞋子刷干净扑点白鞋粉晒干跟新的一样。”母亲一下就利索地安排妥了,然后又说:“白衬衣我有一件旧的,晚上找给你试试,应该能穿。”听了母亲有条不紊的安排,我心里一阵轻松,高兴地拿着莴笋回家了。

晚上,母亲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土布白衣,硬邦邦的,还是她出嫁时做的,已经白中泛黄,很旧很老土的样子。我试了试,很不合身:袖子长出一大节,肩膀宽出很多,腰围也大。母亲看了看,感觉很不好改,想了一下说:“反正只穿半天,要不去借一件吧!”母亲似乎是跟我商量,又像自言自语,然后把村里有白衬衣的姑娘、小媳妇都数了一遍,谁有谁没有,谁会借谁不会借,最后确定到刚娶进门不久的罗家媳妇那里去借。

第二天,母亲借回了衬衣。我试穿,仍有点偏大,只能勉强穿,我突然发现左胸前有两朵彩色绣花,老师要求的是全白色,有花可不行呀!

母亲把白衬衣还给了邻居,对我说:要扯布做一件怕是来不及了,只有去县城买了。

上个世界80年代中期,村里爱时髦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流行买衣服穿了,请裁缝做衣的人家越来越少。母亲不是很爱攀时髦,加上我们几兄妹还小,没那么讲究,一般都是扯布做衣服,所以我家很少去县城买衣服穿。

听说母亲要给我买一件白衬衣,我顿时高兴起来。可是我知道母亲没钱,怎么买呢?

“明天放学你到菜地里摘几斤‘五爪辣’(朝天椒)”,后天我拿到县城卖掉,帮你买衬衣。”母亲这样安排我。

次日放学后回到家,母亲不在家,我估计她是去地里干活了,我直接奔菜地里摘辣椒,要赶在天黑前多摘一点。

天完全杀黑时,我摘了一小篮子辣椒,母亲也回来了,提着一篮子茶叶,对我说:明天去县城只卖辣椒恐怕钱不够,我去摘了点茶叶,一起带去卖,就有足够的钱给你买白衬衣了。母亲还说,明天邻居段大婶的儿子要一起结伴去县城卖茶叶。

晚饭后母亲吩咐我把辣椒仔细剪蒂,择干净,用杆秤称了重,四斤八两,按最好的价算,能卖两块多。

整个上半夜,母亲都在炒茶、揉茶、熏茶。熏茶是个慢工细活,火大了,会烧掉,火小了,熏不干。母亲一般是用茶籽壳熏,没有明火。熏茶时,要不时翻动灶里的火和灶上的茶叶,才会干得均匀,熏出来的茶才色泽好看、茶香浓郁。因怕茶叶熏不干或者烧掉,母亲不敢上床睡觉,一直在灶前守着。子夜过后,母亲只在床上稍微眯了一下,天泛鱼肚白的时候,她起床背起装着辣椒和茶叶的袋子就出门了,要走两公里多的小路再搭公共汽车到县城。

母亲出门后,我半睡半醒间,似乎看见母亲从县城回来了,帮我买回了一件洁白的衬衣,我穿在身上美滋滋的,唱呀,跳呀,高兴极了!

那时我不太懂母亲的辛苦,心里念着的只有我的白衬衣。

当天放学,我没有心思练歌,只想着快点回家看母亲帮我买的白衬衣。下课后一路小跑回家。母亲早就回来了,在屋里忙着,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严肃。一晚没睡,又跑了远路,母亲很累,这我都能想到,但一般母亲上街回来都很高兴,偶尔还会带点“残败”水果回来给我们解馋,说说县城的见闻。见母亲不说不笑,我心里一沉,是不是辣椒和茶叶没卖掉,没帮我买到衬衣?以前也发生过这样的事,带去的茶叶因价钱不好,舍不得卖,就背回家等茶叶贩子上门来收。我心里想着,却不敢开口问。一是怕母亲不高兴,二是怕我的白衬衣真的凭空“飞了”。

母亲在粪池边往尿桶里加粪水,叫我帮忙抬到菜地里去浇菜。满满一桶水,母亲把桶放在靠她的那一头,我这头很轻。我心里想着衬衣的事,有点心不在焉,眼不看路,脚踢到一小块石头,差点把粪水晃出来,母亲说小心点,就不再吭声了。她浇菜水,我在边上帮忙递东西,拔些黄菜叶喂猪。过了一会,见母亲仍不提上街的事,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问母亲买到衬衣了吗?母亲说买到了,放在柜子里。我撂下手里的菜拔腿就往家里跑,打开柜子拿出衣服来试穿。那是一件洁白洁白的衬衣,拿在手里滑滑软软,配有很时尚的小圆领,泡泡袖,白色透明的玻璃扣子,穿起来不大不小,长短正好,非常合身,我穿着跑到菜园子里去给母亲看,母亲上下打量了几眼说,还蛮合身的!

晚饭后,母亲突然对我们几兄妹说,你们要认真读书,争点气,将来要有点出息,不然一辈子都被人瞧不起。我今天上街差点没去成,那你这件衣服也买不成了。哦,母亲终于说出她闷闷不乐的原因来。于是,那天晚上,母亲告诉我一个让我终身难忘的故事。

从我家到县城坐公共汽车需要买一块五的车票。母亲却没有路费。头一天晚上母亲跟段大婶说借路费,段大婶答应了,说明早给儿子带着,结伴去坐车。

那天一早,母亲和段大婶儿子在村塘基边上碰头后结伴去坐车,走了一公里多路后,母亲突然想起路费的事,问段大婶儿子:“你妈妈给你带了我的路费吗?昨晚我跟她说好了的。”“没给,我妈妈说没有散钱了,只给了我一个人的路费。”母亲一听,顿时傻眼,没路费怎么坐车呢!母亲有点生气,却不好发作,只得跟他讲,我没带路费,去不了了,你自己去吧。他一个人坐早班车去县城了。母亲只得打转回家。

母亲倒回村里。路过村尾刘家,不甘心就此不去的母亲想去借路费,她敲开刘婶家的门好声问:“刘婶,我去县城卖茶叶,忘带路费了,借一块五给我做路费,回来就还你好不?”刘婶吱吱唔唔,嗯了几声,在口袋里装模作样掏了掏说:“冒得钱了,昨日正好买盐了。”母亲失望地退了出来。经过塘尾,看见木匠刘师傅家厨房烟囱冒烟,应该是在做早饭了。母亲想了想,刘师傅长期在外打工,经济条件很好,听说存款上万,几块钱肯定有。母亲鼓起勇气,拐进去他家的小路。

走进刘师傅的院子里,看见隔壁村的畜牧朱医生正好在他家阉鸡。母亲跟他打招呼,朱师傅说:“范师傅娘子这么早呐!”母亲心里有事,嗯嗯了两声就进去找刘师傅了。刘师傅不在家,老婆在烧火做饭。母亲一见更高兴,女人之间更好开口。母亲说明来意,她倒是很爽快,直接说没有,说身上本来有几块钱,刚给孩子买作业本子去了。

母亲失望至极,灰心至极。从他家走出来,有点垂头丧气,脚步沉重,刚要走出院子时,朱医生喊住母亲说:“范师傅娘子,你这么早来是有什么事吗?”可能他发现了母亲的失落情绪。这时,母亲只得实话告诉他,要去县城卖茶叶,没有路费。朱医生二话没说,从口袋里掏出三块钱递给母亲,母亲还回他一块,说两块足够了,车票只要一块五。母亲道了谢,手心里死死的捏着两块钱,咬紧牙根,眼泪却忍不住地一波一波往下滚,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急忙赶去搭车。要知道这时候去已经有点晚了,茶叶要卖好价钱一定要赶早。

母亲赶到县城,没有赶上早市,价钱差了点,因急着用钱,比市场价略低卖掉了,茶叶和辣椒一共只卖了18元。母亲帮我买衬衣花去115角。

听完母亲讲的故事,我感觉那不是一件衬衣,是母亲的血汗,是母亲的心酸,是母亲的屈辱,也是母亲一辈子自强不息的动力。

这件白衬衣,记得我当真只穿了比赛的那半天,后来洗干净压在柜子里,很少再穿它,每次看到都会想起母亲的艰辛与屈辱。

如今,段大婶和朱医生在几年前相继去世,在他(她)们患病的日子里,母亲不计前嫌和感恩,多次去探望。尤其是朱医生的那次雪中送炭,被母亲念叨了一辈子,在我们兄妹长大依次远行时,母亲总是不厌其烦地告诉我们这个故事,告诫我们要做一个雪中送炭、懂得感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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