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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阳台花事
作者: 陈文端(惠州民协会员)    来源:    日期:2018-04-13 22:21:33

 

春日阳台,阳光很好,花也开得很好。我搬了一张小凳子,在花丛边坐下看书,感觉美美的。看书看累了,就看看花。书是闲书,读得轻松快乐,如看花。而花又如书,这些年,我的阳台就像一个小舞台,各种各样的花就像一个个粉墨登场的花旦或青衣,你方唱罢我登场,她们的盛开,她们的凋谢,她们的到来,她们的离去,留给我无数美的记忆和故事,回味起来,不是犹如翻阅一本书吗?而这时我的眼睛凝视着一朵清丽动人的粉色茶花,恍然间觉得花又幻化成一尊佛,而这里曾有过的或正在盛开着的那一朵朵花,何尝不可以把她们当作一朵朵佛花,因为她们一直都在以她们的自性向我作着种种富有深意的开示。

如果那一盆比利时杜鹃还在,那这时它一定会抢了我身边这株茶花的风头,因为她的开放是一种更激烈的迸发。那汹涌澎湃的花,不是一朵朵地开,而是一团团、一簇簇,浓丽丰艳,慑人心魄,所以当时我一眼看到街边卖花车上的她,就二话不说把她请到我家的花之舞台唱主角。然而她在这里红极一时,很快就销声匿迹。来是我请来的,走也是我请走的。错在她那过分的自恋。在她枯萎的时候,她让我感到强烈的不顺眼。“花谢花飞飞满天”,凋谢的花瓣,在风中飞舞,飘飘洒洒,纷纷扬扬,如下一场花瓣雨,然后慢悠悠地落到地上,香花遍地,那是多么美丽浪漫的场景,多么凄美诗意的离去。落下的花瓣,仍然是鲜艳的,然而她已到了该落下的时候,她就顺时适势而落下,不贪恋不强撑,离去在美之未尽之时,让人惋叹而不舍。她因舍而得,自爱而有境界。为花之道,当应如是。可是她,这比利时杜鹃,她干枯了的花团久久地挂在枝头,怎么也不肯落下。这些黯淡变色的死花一坨坨挂满枝头,看上去是那么丑陋,已亵渎了花的本质。她从花王沦落为我繁花似锦的阳台大煞风景的存在,把自己糟蹋得惨不忍睹。她还以为出尽了风头,为了她好我就赶紧把她请走了。她来过,美过,还不惜以丑化自已示现给我一个大道理:花枯了就不要强占枝头了哦,不然就是要多丑有多丑。

石榴和凤仙花在这方小天地留下一段起死回生的传奇。那年国庆我外出旅游,归来时发现阳台的花花草草全都花谢叶落,一派残败,奄奄一息,其中一盆石榴和一盆凤仙花看起来完全枯死了。我呆立着哀悼逝去的花魂,满心内疚与痛惜。冥冥中不知是什么启示了我,我对着枯焦的石榴和凤仙花喃喃自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们饥渴而死,对不起,我爱你们,你们不要死好吗?从现在起,我天天为你们施肥浇水,你们回来吧,你们开的花好美……说完这些话,我心里平静了下来。我遵守诺言,天天给这枯了的花浇水,几天后,我赫然发现石榴的枯枝上有了绿叶,不知是新长的还是枯叶转绿了。而那娇滴滴的凤仙花,10天时间的滴水未进,看上去她是彻底死去了,我用剪刀把它的枯叶枯茎都剪掉了,因为心存一丝侥幸,才没有把它连根拔起。几天后,也意外地看到几片细小的绿叶从土中怯生生地冒出来。不久以后,石榴绿叶满枝,几朵红艳艳的花朵在枝头绽放,凤仙花也长出了两株新苗,花期到来时,花开得更多更娇艳。我明白了,万物有灵,花儿多情,我们的心意,她全懂,你呵护爱惜她,她回报你鲜花朵朵,你怠慢糟蹋她,她丢给你一地残花败叶,花如是,万物皆如是。

如果我深深懂得了时到花自开的道理,那是我家杜鹃花教我的。那年春节花市上,一盆开得无比绚烂的粉红杜鹃花令我眼前一亮,我欢欢喜喜买下了她。旁边的人见我喜不自胜,就泼我冷水:所谓年花,就是专门为过年培育的花,一次性的,年一过,花就谢了,以后也不会再开的。我想,开得这么美,就是只开一次也值啊。年过完了,她的花也渐渐谢了,但仍然枝繁叶茂,我就留着没扔,只是把她移到阳台角落里,也不指望她会再开花。又一个春天来了,我家的阳台又迎来了一年之中最辉煌的时刻,该开的花都纷纷开了,而在这些盛开的花中,居然有那一盆我几乎忘记了她的存在的杜鹃,她不但开花了,而且开得极好,花朵繁密,艳光四射,一如去年初见时,格外惹人注目。美哉美哉!我大赞。更妙的是,此后年年此时,花总是准时而开,且美艳无比。而在那不开花的漫长时光里,她静悄悄地呆在一边,如此不起眼,没人会多看她一眼,就是我这主人都常常忘记了她也是一株花。但她一点也不沮丧,看她那青青翠翠的叶子就知道她活得一点也不灰心。只要一走完那个四季轮回,一嗅到春的气息,她就自然而然把花开出来了。这时,从小听惯的,逝去的祖母常说的那句古老的话就在时光深处悠悠飘来:时到花自开,时到花自开。生命里,有自然之神为我们编排好的程序,该到来的总会到来,你是花,你就会在春天里开放,你是麦穗,你就会在秋天里成熟。学会耐心等待笃定静守,默默积蓄能量,是生命所必须的修行。我的杜鹃花来到我家,就是来告诉我这个秘密的。曾国藩说:惟读书可变化气质,而我想,养花也可变化气质。如果我的性格气质中,渐渐地多了几分恬淡从容与笃定,那是因为日日相对的杜鹃花一年又一年地在我的阳台演示着:时到花自开。

阳台众花中,夜来香最得我怜爱。夜来香开花的时候,晚上我下班回到家,一推开门,有一股浓浓的花香就从阳台飘来,熏得我像喝了酒似地有点晕晕乎乎。虽然她是夜来香,顾名思义,就是夜来才香的花,但我还是把她理解为:因为爱花的主人我一整个白天都不在家,她就把香气憋住不发,等我回家时一股脑儿释放出来,所以香气特浓。这样热情的迎接当然让我感动不已,我总是什么也不顾先走到阳台跟她亲热一下,夜色中,一串串细碎的白色小花全绽放了,而白天她们的小白脸儿是紧紧闭合着的,我把脸凑近她们嗅一嗅,闻一闻,又握住一花枝轻轻摇一摇,然后爱怜地问道:你妈妈从小就教育你做花要低调吗?她含笑不语。我喜欢她的羞涩和低调,羞涩感来自纯洁高贵的品性,自从家有夜来香,每每见到不知羞耻的人所做的不知羞耻的事,我就想到我的夜来香,夜来香她可能因为觉得自己不够美就不好意思与其他花姐妹们争妍斗艳,在她们睡着以后才敢偷偷露面,假若让这样的她做出什么丢脸的事,那她肯定想死的心都有。如果世人都有夜来香的品性,那个个都是谦谦君子了,尘世一派清风明月,哪里还有不知羞耻的人,胡作非为的人。世上,羞涩的人是越来越少了,也许因此,我总是更愿常常呆在家里,与我家的羞涩之花——夜来香为伴。她明明很香,却那么有节制地在夜晚才悄悄施放,低调是夜来香另一优点。低调不是不自信,是明了世界很大,天外有天之后的清醒和谦卑。而爱自吹自擂的人不是自信,是肤浅无知愚蠢,给自己制造贻笑大方的机会。夜来香向我展示的是一种羞涩和低调的性情,她是在向我提议:这个,你可以有。我说:是的,我好好向你学吧。

……

只要我在,阳台在,花的故事就说不完。温煦的阳光下,阳台新客,一株优雅的墨兰发出阵阵幽香,她,想要告诉我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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